第十五回 义追镖银

苗峒寨在一个山坳内,几十年前,一个壮年苗人由闽浙交界之处锲而不舍的追赶一只老虎而追到了这里,他惊见这里竟是片原始广大的处女山林,因此带领了一族苗胞,长途跋涉,千里

迁徙,落脚在这里生根了。

他们秋冬采山产药材,春夏狩猎飞禽走兽,偶而也打劫一些落单的行旅客商,是以,行旅客商们视这里为“水涯山崖”,也称之为“黄泉路”!

麦无名他们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山路,苗峒寨的寨门已经在望了。彼此加快了脚步,卢长远朝两个头发蓬松、皮肤黝黑、身上缠着布条子的守门苗人递上了-张名帖,未几,他们就被请进一间由木条搭成的房屋里面。

苗峒寨之中,好像只有这间房屋是用木条搭成的,其余都是茅草所盖,都是黄泥所糊。

屋内的正中央,席地坐着一个老年苗人,这个老年苗人头戴雉毛锦帽,胸挂兽牙项环,他身旁的墙壁上,张着许多许多的兽皮,有虎、有熊、有鹿,也有山猪猿猩……

这都是他历年的战绩、辉煌的成果,他,就是几十年前首先来到此地的那个壮年苗人,当然,正中壁上所挂的那一张虎皮,也就是他当年赤手猎获的老虎了。

凭功绩,看战果,他自然是这里名正言顺的酋长!

酋长的左旁也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三四十岁,他叫鲁里。鲁里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也识得不少汉文,他经常往邻近几个城镇里跑,山中的药材,山中的兽皮,都由他输下山去卖,山下的粮食,山下的布匹,当然也是他一手采办进来,他已然成为苗峒寨的酋长第二!

这两个人的功力据传是高深莫测。

有人说,苗人们的力道是天赋的,他们是与生俱来,加以磨砺;苗人们的技艺是勤练的,他们日夜和山兽搏斗,摄取经验。

但也有人说,苗人们的武功是走旁门,他们倚的是巫术,迷心咒魂;苗人们的本领是骛左道,他们靠的是虫毒蚀人内腑……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任信其有,莫信其无,不要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万一是真,那就得不偿失了。

二位酋长的一旁,雁翅般的站立着八名青年苗入,苗峒寨中的“八勇士”,他们挺胸凸肚,他们二手相叉,满脸的悍气,一身的骠悍!

酋长右手一摆,卢长远立即示意麦无名二人在相对七尺之处也席地坐了下去,他是一匹识途的老马!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外面相继进来了两个年轻苗女,年轻苗女的皮肤虽然也是长得黝黑异常,但黑得细腻,黑得健美,并且曲线玲珑、体态轻盈……

她们手中分别棒着五支乌亮的牛角,握着五条紫红白竹竿,首先,双双的朝酋长们行了一个礼,然后奉上了牛角,依次的,一人一支,除了勇士们。

麦无名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也只有闷在心里,他冷眼旁观,见酋长举起牛角往口内倒,而卢长远适时的暗示又飘送过来了,他也依样画葫芦的仿效着,哦!是羊奶。

屋子内一无声音,这大概是苗人的习俗、苗人的规矩。

先后喝完了一角羊奶,苗女们收去了空旷的觥觞,换上了那支通体紫红的小竹竿。

小竹竿粗逾食指,长达三尺,下端规律的钻有三个孔洞,麦无名依旧是一只胡羊,不知就里,待苗女们一替他们点上了火种,他才知道那是苗峒寨的旱烟。

试吸一口,香倒很香,辛也很辛,还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什么药材所配成。

祝政强也是一样,未敢多抽,只有静静的等待他们将烟用完,可是要命得很,好不容易见下面孔中之烟熄了火,中间那个小孔又自动的冒起了白烟,他们不抽反而受罪,烟苗源源的袅袅的直往上升,薰得二人泗涕交流,真是不亦乐乎!

像是过了一个月,过了一整年,烟终于燃尽了,苗女们又依次把烟管给收了回去,山林内羊奶收集不易,烟料也是配制困难,苗人们在喜庆时,在待客时方有这种享受,麦无名虽然是口味不合,却也不虚此行了。

说话的时间到了,商洽的时间到了,鲁里清理-下喉咙说:“卢局主,好久没有看到你亲自出马了,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卢长远不自然地笑了一笑,他说:“近来由于生意不好,都是一些林林总总的东西,以致没有前来拜望二位酋长,尚请原谅。”

“那今天一定是一宗大的买卖了?”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话,但卢长远心有所牵,是以疑心特重,立即接口说:“可以这么说,但不幸的却在‘黄泉路’上出了事。”

他二只眼睛紧紧盯在鲁里的脸上,观看着对方神情的变化。

鲁里听了审慎的说:“你是说在‘水涯山崖’的地方丢了镖?”

“是的,就是那一段地方。”

鲁里的脸色顿时沉重了起来,他朝八个勇士“叽哩咕噜”的说了一阵,那八个勇士都在摇着头。

卢长远摸不出对方的心意,听不懂人家的语言,但却也看了一个大概,他委婉地说:“可否请酋长再问问其他的族人?”

鲁里尚未答话的时候,麦无名却意外的站起来了。

“我看不用问了,还是回去吧!”

卢长远不由怔了一怔,他眸子里露出了疑惑的眼光,意在征询对方的原因。

麦无名说:“苗峒寨可另有其他出入的通路?”

“有,那条路在正侧,不过它很狭,并且……”

“并且还得涉过一条山溪。”

这是麦无名接下了对方未完的话语。

“不错,麦少侠怎会知道?”

卢长远的脸上有惊奇也有怀疑。

“镖银不会是苗峒寨劫夺的,我们出去再说。”

“好吧!”

卢长远随之也站了起来,他伸手由怀中摸出了二尊小玉佛,一面小铜镜,分别送给酋长与鲁里,算是造访的礼物。

他们离开了苗峒寨的栅门,卢长远就迫不及待地说:“麦少侠,你刚才的意思……”

“我是说苗峒寨既然没有其他的道路,当然,左侧的那条不能叫道路,它只是一条小径而已,因此劫这镖的人就不会是他们。”

“怎么说?”

卢长远的心中,还是蒙着疑云,他不了解。

“劫镖的人他们跨着骏马?”

“是的。”

“劫镖的人他们驾着马车?”

“是的。”

“你看这条山路可有马匹的蹄印?”

卢长远前后一阵观望,他心中也已经领悟了。

“没有。”

“苗人善骑,但他们不惯驾车,这也只是原因之一。我一进苗峒寨就加以注意,苗峒寨的广场上非但没有任何车辆,更找不到车辙之痕迹。”

卢长远却不以为然,他反驳着说:“他们可以将镖银分装呀!”

麦无名笑笑说:“苗人酷爱坐骑,叫他们丢弃马匹似乎有些奢谈之嫌,并且我们一路行来,一不见有弃置的篷车,二也看不到那些彷惶无依的骏马呀!再说,时间也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这又怎么说呢?”

“他们也没有时间将镖银去分装,你不是说在我到达现场的时候与劫去镖银的中间只差一顿饭的工夫么?”

“这……”

“还有,苗人们的神色、苗人们的形态和苗人们的语气,在在都告诉着这件事不是他们干的,因为,苗人们最大的特性是狠勇,却不善掩饰。”

麦无名细心的分析着、解释着。

卢长远不由恍然了,他感到惭愧,居然还是一个老讧湖,这许多的疑点都会没有想到,或许他是当事人,在心急之下,在情切之中,智聪就给蒙蔽了。

果然,人的经验固然重要,但还得辅以智慧和冷静。

永嘉。

永嘉就是温州。

温州是个好地方,它西傍江水汹涌的瓯江,就是由于瓯江汹涌的江水,在东边冲积成一个温州湾,然后灌入东海。

因此,温州航运发达,因此,温州地方富庶……

万里船帮就是看中了这一点,遂把最南边的一个总舵设在这里,温州上承“海宁”,下至福州,命名为“永闽总舵”。

这天,辰脾时分,太阳已经爬得很高很高了,又是一个艳阳普照的好天气!

这个时辰,富贵的人们也许尚在隆中高卧,但在瓯江旁边靠劳力讨生活的苦哈哈们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了。

他们千篇一律,他们日日如此,把船上的货物搬下码头,再把码头上的东西扛上船去,就这么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枯燥而乏味,单调而规律。

但是,不做行吗?他们要吃饭,他们家里的人也要吃饭,再枯燥也得要搬,再乏味也没有办法,任它单调吧!

做工,原是人的本份;干活,也是人的天职。总不能整日吊而郎当,无所事事,那又与禽兽有何异?

只是难以令人容忍的乃他们要受人家支配、遭人家剥削,劳累了终日,真正交到他们手中的工资,却是少之又少。

工资少,那是-回事,为人欺凌、糟蹋又是一回事呀!请看,码头上有一个老年的工人,为生活,而又生了病尚硬撑着从地上扛起一袋黄豆朝船中走,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扑通”一声,一屁股就跌坐在跳板之上。

还好,只是东西掉进了江中,人没事,万幸、万幸,可是他却被两个黑衣劲服的壮汉在“修理”着。

人有失神,马有漏蹄,连打鼓的菩萨,有时候也会错乱一天呢!何况这个工人年岁大了,身上还害着病呢!

其他的工人竟然无动于衷,他们只是绕了过去,依旧像木头一样的上上下下,眼睛没有看见,耳朵没有听见,难道这群人都是天生是聋子、哑巴?不,不,是因为,因为……唉!不说也罢!

老年工人的嘴角流下了血,眼睛淌下了泪,但是,他还是忍受着,默默地、默默地……

这个时候,码头上来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当然都看见了那种惨状,但其他二人也只有叹息,空辅同情,他们眼睛一眨也算是没有看见,良心暂时给狗吃了吧!

这两个人莫非不是爹生娘养的?不是,不是,他们与码头上所有的苦力工人一样,都有一颗赤红的心,气在胸中,怒藏心里,只是怀着忌惮,不能管,不敢管,这叫“各人自扫门前雪”,事不关已,不惹无谓麻烦,也是出门在外的人的座有铭。

另外一个外来的人却看不下去了,虽然他也了然江湖上的规律、诫条,但可管不了那么多,不如此,武林中安有正气在?

“二位,请手下留情,凡事应适可而止。”

“怎么样?老子高兴,这只老狗糟蹋粮食,把一袋黄豆直往江里扔,难道不该……”

两个大汉中的一个瞪着牛眼、溅着唾沫,狂妄的、专横的,没完没了的指责着吼叫着。

外来的那个人再也不听黑衣壮汉的话语了,他自顾自的弯下腰去向老年工人说:“老人家,你不舒服?暂且回家休息休息吧!”

置之不理,这不是有失黑衣汉子的面子?他何曾受到那般冷落过,除非对方是他的上司!

顿时一拍外来这人的肩膀说:“喂!这里没你的事,到一边凉快去吧!”

老年脚夫见了立即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口中结结巴巴地说:“小哥儿,我没有什么,只是一时失了手,你还是走吧!咳咳咳咳咳……”

外来之人是个年轻人,年轻人这时直起了腰,转向黑衣壮汉笑笑说:“朋友,得饶人处且饶人,该歇手时就歇手,这袋黄豆值多少银子,我替这位老人家赔了。”

这个黑衣壮汉正憋着一肚子怒气没处出,闻言就拧着脸色说:“你赔?不稀罕,银子老子有的是,识相的,给我滚得远一点!”

年轻人浮在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了,他又说了话,但是,口气上还是那么温婉,柔和。

“这样……这样讲似乎有些过份了,侧隐之心人皆有之,二位……”

黑衣壮汉扳起子黑脸说:“过份?哈哈!老子做事从来没有人敢说过份,你滚不滚?莫非也想吃点‘生活’?”

他凶、他狠、他跋扈、他倨傲、他骄奢凌人,他不可一世,他左一个“老子”,右一个“老子”,炎炎咄咄!

俗话说:“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而这个年轻人并不是泥塑的吧!他不由倏然反笑了起来。

“是吗?那就也让我试试你的手掌有多狂吧!”

“你真想找死?好,这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老子了。”黑衣壮汉举步走向近旁的一个空旷场所。

老年工人不禁急了,他颤危危地站起来说:“小哥儿,谢谢你的好心,这里的事就不管了。”

“老人家,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黑衣壮汉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双手叉着腰道:“过来呀!你莫非是怕了?”

这个年轻人已经是骑上了虎背,也就施施然的过去了。

对外两个外来人其中年岁较大的一个见事态要僵,他立即快走二步,涎起笑脸疏导了、劝说了。

“有事好说,有事好说。”

黑衣壮汉任意推了他一把,更是神气活现、气势汹汹,有什么可说的呢?这里原是他们的地头。

“没有你的事,走开!”

年纪较大的外地人脸色-变,他似乎也咽不下这口气,随之反唇相讥了:“人总得要讲点道理呀!”

黑衣壮汉顺手撩起一掌说:“这就是道理了。”

年轻人枪先的右手一招,五指一颤,没看出他是怎么动的,那个黑衣壮汉身形急遽的一转,“啪”的一声响声起处,右掌却不自主地掴在自己左脸之上。

年轻人俏皮地说:“不错,这果真是道理。”

码头上工作中的工人们人多乘机歇了下来,他们冷眼偷觑,嘴角边不由皆飘上了轻松的笑容。

当然,这是大快人心之事,谁不高兴?

黑衣壮汉稳住了身子,他心中顿时怔了一怔,想了一想,不信邪,这一定是不巧,自己的臂肘偶然撞上了对方的指掌才会如此,于是撩手又是一掌,这-掌当然是朝向那个年轻人了。

可是,不知怎的,这一掌还是打在自己的左脸之上。

那个年轻人呢?哈!他逍遥着呢,却若无其事的站在面前三尺之处。

黑衣壮汉火了,他左右开弓,他两掌齐飞,“噼啪”二声,两个巴掌又拍实了,由于动作太快,谁也没能看得清楚,但愿是掴在对方的脸上,但是,但是自己的面颊却“炙辣辣”的在发烧呢!

黑衣壮汉怒上心头,像是一只被激疯了的牯牛,头上汗水淋漓,口中呼呼有声,直着喉咙叫嚷起来了。

“李七,你这死猪,看热闹呀,一同上啊!”

李七是另一个黑衣人的名字。他呢?他叫张三,他们二人,乃是这个码头的管理,也是万里船帮永闽总舵外二堂堂主的弟兄。

“是。”

李七漫声应了一声,他也在准备着出手了。

四条手臂连着四只手掌挥动了,四只脚板踏着凌乱的步伐暴退了,张三、李七各人脸上清晰的浮上了十条指印,哦!张三不是,张三的面颊上是血红一片!

这就看出仁与不仁的结果了,码头上那么多工人,他们都在万里船帮鼻息下讨生活,过口子,自己人吃亏了,照道理应该同仇敌忾,应该上去帮忙才对。

可是,他们眼睛还是没有看见,耳朵依旧没有听见,一如张三、李七在“修理”老年脚夫的时候一样。

张三吓着了,李七惊住了,他们看看那个文文弱弱的年轻人,不由色厉内荏地说:“有种的别走,老子马上叫人收拾你。”

“好吧!”年轻人悠闲地说:“我就等着你叫人来收拾。”

年纪较大的一个凑了上来,他说:“麦少侠,他们乃是万里船帮的人。”

“麦少侠”?客观说他们就是麦无名和卢长远三个人了。

“我知道。”麦无名说:“这样吧!不如先由我出面去探它一探,你们暂时不要透露身份,就当作没事人好了。”

他们三人当然是为侦查失落的镖银而来。

卢长远心中是难过万分,“麦小云”为了他的镖银而管了事,自己却要在一旁当狗熊,羞赧、惭愧,唉!

万里船帮永闽总舵的地点离码头并不太远,当然,他们靠水生活,若距离江口太远,办事就会不太方便。

没有多久,张三、李七带了五个同样装束的汉子蜂涌而来了,这回,张三的胆子又大了起来,立即戟着手指宏着声音说:“就是这个不开眼的小子,你们给我打!”

看样子张三还是一个小头目呢!

五六个人一哄而上,其中包括了李七,他们七手八脚,他们胡打一气,结果,也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六个人已经变成了元宝二对。

张三这回傻了,他闷声不响,又微微朝麦无名看了一眼,突然脚底抹油,拔腿就跑!

跌坐在地的人也相继爬了起来,他们已顾不了身上伤,顾不了屁股痛,一拐一拐的、争先恐后的跟着走了。

麦无名朝卢长远使了一个眼色,也就随在这帮人的后面跟了上去,这不是-个侦查镖银的好机会吗?

张三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一座很大的院子里,脚步才踏入门槛,他就已经高声地嘶喊起来了。

“江香主,闹事的人追来了!”

这所院子的确很大,房舍虽是平房,但却四面相连,它原是永嘉一家大户人家的谷仓、农舍,中间院子乃是晾晒稻谷所用的暴晒场,后来被万里船帮占踞作了总舵所在,其院子也就成了他们的练武场、较技处了。

这个时候,正中的一间“忠义厅”里并排走出了三个人来,张三一见立即就笑脸展迎,心花开放。

“哦!三位堂主,你们都回来啦?”

“什么事情?大呼小呼的!”

右旁脸色阴暗的一个人沉声喝叱着。

他就是张三的顶头上司、外堂堂主吕天成;中间一个叫程计生,主内堂;左边的则是刑堂谢贯基了。

这三位堂主的年岁都在“不惑”之数,功力也是铢锱并较、伯仲之间。

张三立时收敛起紧张、冲动之心情,他踌躇的、蹴然的躬下身子说:“禀堂主,有人在这里闹事。”

“就算我是来这里闹事的吧!”

麦无名也前后脚的跨了进来,他竟然走在其他六个黑衣大汉的前面。

一踏入院子内,麦无名就刻意的、迅速的把里面打量了一番,果然,空旷旷的院子中别无所有,就是在西边屋舍外面停放着二辆马车。

这二辆马车的篷顶上、车轮间都是尘盖,都是土封,显得经过了长途跋涉,而尚未洗刷、清理。

“年轻人,回去吧!你闹事怎可以闹到这里来?”

程计生举目看了麦无名一眼,善意地劝说着。

“小子,你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这是刑堂谢贯基的话,他语气虽硬却带有人情味。

难能可贵呀!掌刑堂的多半是生性残暴,心狠手辣的人在主持,在这种人的眼睛里,人和兽只不过是隔了-线,生与死也只是在一念之间。

麦无名侃侃地说:“其实,我并不是来闹事的,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是想讨一些公道而已。”

程计生眉头一皱说:“什么公道?你说。”

麦无名回头指了指张三和刚刚回来的那几个黑衣人说:“这些人共同的欺弱凌寡。”

张三听了,立即强声说:“是这小子先找麻烦的,他打了我们。”

吕天成一脚迈了过来,他要掩饰,他就必须护短,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他自己因业务上的关系,经常在外面神手张口、鱼肉乡民,有道是“近墨者黑”,有道是“上不正,下则歪”。

张三他们有榜样可看,有规例遵循,当然也濡染得变灰变黑了。

“怎么说,你听见了吗?上门欺人,莫过于此!”

他果然与张三是同出一辙!

“哈!这叫恶人先告状,颠倒了黑白,他们五六个人打我一个,还说我上门欺人?真是岂有此理!”

“张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

程计生沉下声音追问了,他是内堂堂土,内堂乃是三堂之首,舵主不在,以他为尊,有权处理舵中一切事务。

张三抬眼偷看了吕天成一眼,嗫嚅着把事情经过述说了一遍,当然,他说得婉转、说得圆回。

程计生焉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但是,胳膊究竟是朝内弯的,他依旧沉着声音转向麦无名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里船帮责罚手下犯错的人并不为过,年轻人,你也未免是多管闲事了。”

这个时候,卢长远二人也走进院子之中,他一眼瞥见南边屋房的二辆马车,其式样、其装备,正与劫镖银用的那辆是一模一样,心中顿时就震动了起来。

门口外面,也站满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有的还被挤进了里面,这是人的常性,好奇、好事。

祝政强看到了刑堂堂主谢贯基不由-怔,他并不认识对方,但是,看起来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衣衫、那身段,不正是和他在“山涯水崖”动手的那一个吗?

他就附在卢长远的耳朵旁轻轻述说了一会,卢长远的睑上更加是变颜色了。

“但是,什么事情都有-个限度……”

“限度也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你何干?”吕天成冷冷地接下了麦无名的话说:“至于公道嘛……好,接着吧!这就是公道!”

他出人不意的一掌当头拍了过去,这又与张三是同出一辙。

麦无名不由也是冷冷地说:“好,既然这就是公道,我接着了。”他撩起手臂,同样也是一掌。

吕天成用的右掌,麦无名用的也是右掌,二双手掌飞快的、相对的在半空中接上了,“啪”的一声响声过后,麦无名屹立如恒,吕天成的身子则不住地摇晃起来了。

这是烧酒呢!它胀红了吕天成的面孔,失去了他原来的“面子”,这还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当然更是忍耐不下去了,双手一划,脚下一动,蓄足了功力就攻了过左。

麦无名轻快的飘扬着,随意的回击着,就这样和对方打在一起了。

吕天成在江湖上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他的功力也自不弱,但是星怎么亮也亮不过月亮,差得太多,焉会是麦无名的对手?十招不到,竟然莫名其妙的中了人家一掌,踉踉跄跄的退了开去。

程计生一见不由震动了,他立即窜了上来,一面扶住吕天成,-面就向麦无名说:“你是存心找碴?”

“难道只准官兵放火?”麦无名淡淡地说:“叫我站着挨打不成?”

理既直,气又壮,所以古人说:“有理天下去得,无理寸步难行。”真是一点也不错啊!

“这……”

谢贯基也已经走了上来,他冷冷地说:“不管如何,这里任不得人撒野,你受缚吧!”

他正拟一脚跨出去动手,看热闹的人群中也走来了两个人与麦无名站了一个并肩,他们当然是卢长远二人。

卢长远随之拱着双手说:“三位堂主别来无恙?”

程计生心中怔了一怔,他了然了,顿时沉下脸色说:“卢局主,这位兄弟可是你的同伴?”

“可以这样说。”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另生枝节?直截了当地到总舵来算账不就得了?”

卢长远听了心中又是一震,算账?但这“算账”二字似乎还包含着其他的意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将它弄个明白,他洪声的说:“在下本是专程拜访来的,但路见不平,应该也要管上一管。”

这种话换在平时,他不会说,也不敢说,由于职业所使然,他一向是抱着“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尽可能不去得罪别人。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别人瓦上之霜,乃是自家屋子瓦片上的,他当然要豁出去了。

“好,你管,你这一管不怕拿不到东西?”

卢长远困惑地说:“什么东西?”

程计生冷然地笑了一声说:“嘿!当然是你所保的黄金喽!”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原来谈妥是二一添作五,彼此各人-半,如今嘛!改为三一三十一,我们要得二份。其实,今天你就是不找碴,我们出钱出力也应该多得二份,你们却是坐享其成。”

卢长远睁大着眼睛,他犹如丈二金刚,一时摸不到头脑了,不禁迷惘地说:“程堂主,我前来讨取镖银,这点不错,但其他的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会一句听不懂?”

“怎么?你嫌少装傻?”程计生说:“本座是本着江湖道义,像你这样乱找麻烦,假如不给,你又能如何?”

葫芦、葫芦,卢长远是钻在葫芦之中了,他满心迷糊。

“程堂主,请你将事情说明白一点好吗?”

程计生不屑地说:“哼!这里不是森林,没有什么猩猩可扮的。”

麦无名心中也是疑云层层,听对方说话的口气,长远镖局丢镖是真,万里船帮劫镖也并不假,只是双方似有串通、似有默契,并且还有暗盘存在着。

但看卢长远他们当时状况、日来的态度、现在的神色,却又找不出有任何嗳昧之处?他煞费猜疑了。

“卢局主,你果真是……”

卢长远知道对方指的是意思是什么,不禁把满心的苦水朝脸上溢了,他接下了话头说:“我真的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程计生已经不耐烦了,他说:“我可没有这许多闲工夫跟你穷磨菇,要,雇车去,带着你们的一份走路,不要,那也随着你了。”

谢贯基开口说:“事情到此完了,你们走吧!”

“哼!便宜你们了。”吕天成重重地哼了一声说:“我们进去。”

三个人正拟转身想走,麦无名却又说话了。

“等一等。事情尚未交待清楚,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程计生理都不理,他还是转过身子,举步向“忠义厅”走去。兰溪的长远镖局,原本不在他的眼皮之中,这个年轻人昔才露了几手就神气了吗?哼!充其量不过是镖局里的一名镖师而已。

吕天成和谢贯基二人就不同了,谢贯基的本性虽是不恶,但他久掌刑堂,多少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这叫恃宠而骄、顾盼自雄!

吕天成呢?吕天成则是刚才吃了人家的亏,心中不甘,怨气难吐,是以双双的钉在原地不动了。

“哼!不知轻重的东西,本座就再秤秤你的斤两!”

吕天成口中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审慎得很,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则已经领略过对方深奥、玄奇的功力了呢!

“吕堂主。长途劳顿,这个还是让属下代劳了吧!”

忽然,一阵嘹亮的声音由“忠义厅”’内传了出来,接着,二条人影像贯连着索练,一前-后从里面掠了过来。

这两个人是-男一女,男的年纪已经二十出头,长得倒也五官端正、英气毕露,只可惜嘴唇微微薄了一点。

他就是张三口中所喊的江香主、青龙殿香主江宏茂!

女的-身红裳,犹如熊熊烈火,峨眉圆脸,腮泛桃红,尤其是那对杏果似的剪水双瞳,略-飘洒,生晶生波。

她叫余曼芬,二九年华的佳人,是万里船帮永闽总舵四殿之中的彩凤殿香主,是以生性娇纵而任性!

万里船帮的永闽总舵辖区辽阔,它包括整个福建和半个浙江沿海城镇以及内陆的“闽江”和“瓯江”。

因此,人手众多,编制必须扩大而称谓也就增加了。

总舵舵主下来三堂仍旧,三堂之下有一位炉主,炉主下面则是“青龙”、“白虎”、“彩风”、“朱雀”四殿的香主了。

他们二人一定刚刚由外面回来,或者是为职务羁绊脱身不得,不然的话,张三大声嚷叫,院内沸沸腾腾,哪里还有窝在屋里的道理?

“哦!是二位香主。”

二人一进入场子,吕天成却是客气十分,因为,因为江宏茂乃是总舵主的侄子,余曼芬则是唯-的掌珠、千金!

“‘大镖客’,你不要得了便宜卖乖,自以为了不起?”江宏茂已经听取下面的人报告事情的始末了。

“是吗?我若是不卖乖能要得回镖银吗?”

江宏茂倨然瞥了对方一眼,冷冷地说:“上有总镖头、镖局主,事情轮得你来出头吗?”

麦无名淡淡地笑了一笑说:“镖师们倘若不替镖局头子做事情,那东家又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唇枪舌战,针锋相对,礼尚往来,两不相让!

“你有这个自信能要得回镖银?”

“应该有的。”

“三分之一?”

“乃是全部。”

“哈哈哈哈哈哈!”江宏茂仰大笑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再次说:“那你就要看吧!”

麦无名已经让对力得意了一阵,如今他反击了。

“你们二人?”

这句话骤听起来并不觉得怎么样?但骨子里却含有轻视、不够格的意味在内。

余曼芬自见到了这位形似“潘安”、貌若“宋玉”的临风玉树以后,她杏面含春,她心泛涟漪,一泓秋水只是紧紧的映着,影着对方的玉脸,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

江宏茂听了面容不禁一变,他蔑然地说:“何用二人?只我一人也就够了。”话声甫歇,一拳就捣了过去。

“哎,慢点,慢点……”

余曼芬忽然出声,出手拦住了江宏茂的攻势。

江宏茂不由怔了一怔,顿时收回了劲力说,“芬妹,什么事情?”

余曼芬并不理会他的问话,却漫声的向着麦无名说:“我叫余曼芬,这位……这位公子贵姓呀?”

她炽热的眼光,从未离开过麦无名的脸上、身上。

江宏茂见了、听了,不由怒火中烧,不由妒意滋生,他咬着牙齿狠声说:“管他姓牛姓马,趴下去的时候就狗屎不如了。”

他不愿意余曼芬再和对方攀谈下去,是以撩起-掌,满含憎恨的劈了出去,霎时间就和麦无名战在一起了。

难怪江宏茂口出大言,原来他的艺业并不在外堂堂主吕天成之下;难怪江宏茂妒火中烧,原来他与余曼芬乃是同门,乃是表亲,也乃是一对恋人!

可是他还是跟人家差得很多,十招不到,心中感到震动了,手臂感到忙乱了,脚步也感到凌落了……

这不是江宏茂无能,这不是江宏茂力绌,而是对方的招式太急、太快、太过牟利,他根本递不上手去、用不出力来,只有招架,只有闪躲,只有倒退……

院子外面看热闹的闲人越来越多了,吕天成一见,威风立即显了出来。

“张三,赶他们出去,把大门给关了起来!”

“是。”

张三是“狐狸”,张三是“锄头”,狐狸是仗着虎威,锄头也可以管管畚箕,他也在吼了。

“李七,你们都瞎了眼睛呀!把人轰出去,关上门!”

“是。”

李七那几个人赶了过去,也正想要讨回一些本钱,但瞧热闹的人们都很识相,都很知趣,他们知道此地是什么地方,他们也看见人家已经发了火,不由一个一个自动的朝外面溜了出来。

“啪”的一声,又有人在踉跄了,当然是江宏茂。

江宏茂的右肩垂下了,江宏茂的汗珠直冒了,因为麦无名给了惩诫、给了教训,也给了报复,他卸下了对方的肩臼!

一阵闪动,谢贯基一把扶住了江宏茂,吕天成再次窜了上去?又是一场猴儿戏上场。

江宏茂的舌头打了结,喉咙梗了痰,他无话可说,他也不敢说话,只有眦着眼睛龇着牙,射着怨毒的眼光,含着忿愤的脸色,他突大叫了一声,眼泪不自主的顺着腮流了下来,是吕天成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掌拍上了他的肩臼。

余曼芬的兴趣全在场子中的打斗,全在麦无名的形影,她的师兄只不过是她的师兄,她的表亲也只是她的表亲,恋人!谁说的?还不一定哩!

程计生审慎的又从“忠义厅”中走了出来,这次,他讶异了,也吃惊了,他已经推翻了先前的想法,但仍猜不透长远镖局哪来身手这么高的镖师?

惊异的岂止是程计生一个人?场子中所有的人都在惊异着,包括卢长远他们,只是卢长远他们惊异中掺与着欢欣、喜悦。

历史即将重演了,谢贯基也立时窜子上去,反正大门已经给关上了,无人看见,何妨就来一个二打一!

卢长远见了也想动,但是,他站立的地点距场子比较远,一时来不及接手,等他发觉到麦无名毫不在乎的时候,也就索兴改为掠阵了,因为,这里是虎穴,四周虎子虎孙还多着呢!

吕天成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谢贯基的艺此似乎还比不上吕天成,因此,只不过多拖了一顿饭的工夫。

有人在淌汗,有人在喘气,淌汗的汗流满面,喘气的气,喘如牛!

不止是讶异了,也不止是吃惊了,这简直是震动、震撼呢!

程计生不由改变了态度,放软了声音说:“这位小兄弟,你贵姓大名呀!”

可是,麦无名如今已经不吃这一套了,他必须要打下一个下马威来,对方才不致再次讨价还价。

“我的姓名无关紧要,你只要把镖银如数支出来就没事了。”

已经是没有了面子,反正也造成了事实,程计生顿时狠下了心肠,他准备群殴了,任你三头六臂,任你天神下降,蓝采和也敌不过众多的虾兵蟹将,何况你只不过是一个年轻、文弱的少年人!压死你!

有道是“八仙过海,备显神通。”八仙为上母娘娘祝寿而飘渡东海,蓝采和竟然会被海中妖怪捉了去,幸亏其他的七仙合力才救出了他,真没面子!

“大伙儿,一起上!”

满场飞,到处滚,卢长远臂伤未愈,他只能接下了“青龙殿”香主江宏茂,祝政强却拦住张三一群喽罗帮丁。

程计生灌饱了真气,运足了功力,蓄心的、刻意的朝麦无名攻了过去,他满心欲把这个可怖的、可悸的年轻人撂在这里。

余曼芬还是依然故我,她非但不参加这场惊天动地的殴斗,竟然连身子都没有移动一下,程计生他们空有不满之心,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她乃是总舵主的掌珠、千金。

不过,偷偷的说句良心话,就算余曼芬卷进去了,也是胜不了这场战争。

不是吗?如今换上了吕天成,吕天成的胳膊已经被人家给卸落了。

谢贯基也太不狠心了,莫非掌理刑堂的人心肠都是这个样子?怎么一回事呢?

说起来也没什么,他只是非薄自己、糟蹋自己,硬将自己的胸脯直朝对方手掌迎、手掌印,这焉能怪得了人家?

程计生心跳了,程计生脸青了,他躲、躲、躲……

程计生紧张了,程计生恐惧了,他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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